All notes
10 min read

欧盟正在向中国发起新的贸易战吗?

伴随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接近3600亿欧元,中欧关系正进入新的贸易冲突阶段——未必是全面贸易战,但贸易防御的制度化已清晰可见。

On this page

最近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伴随着2025年欧盟对中国货物贸易逆差接近3600亿欧元,中欧之间正在进入一段新的贸易关系。这个阶段尚未等同于全面贸易战,因为欧盟官方语言仍然是“去风险,不脱钩”,中欧之间也仍然保留着大量谈判、投资和产业合作空间。但如果从政策方向、产业情绪和贸易工具的扩散来看,欧洲对中国的态度确实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这个问题不能只从“欧洲是否反华”来理解,也不能只从单一领导人的情绪来考虑。更深层的问题是:当一个发达工业经济体长期面对贸易逆差、制造业衰落、本土产业竞争力下降,以及另一个大型制造业经济体的崛起时,它会如何反应?特朗普当年的贸易战,到底是个人非理性、右翼民粹和选民裹挟的产物,还是美国政治经济结构在压力下几乎必然会出现的一种反应?今天欧盟对中国越来越强硬,是否说明这种反应并不是美国独有,而是发达经济体面对中国制造冲击时的一种共同趋势?

我倾向于认为,特朗普的贸易战不是偶然事件,也不只是特朗普个人性格造成的政策事故。它当然带有很强的民粹主义语言,也有选举政治中对“制造业回流”“保护工人”“惩罚外国竞争者”的动员需要。但如果只把它解释为一个右翼民粹领导人的非理性决策,就会低估它背后的结构性基础。美国长期贸易逆差、制造业岗位流失、部分地区产业空心化、中国国家产业政策的扩张,以及美国精英对技术和供应链优势丧失的焦虑,共同构成了特朗普贸易战的深层背景。

不过这与部分欧洲博主认为的贸易战是“正统经济学面对贸易逆差的唯一反应”。从主流经济学的角度看,贸易逆差通常不只是关税高低的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储蓄、投资、财政赤字、资本流入、货币地位和产业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提高关税未必能真正减少总体贸易逆差,它可能只是改变进口来源,把从中国进口转移为从越南、墨西哥、印度或其他地区进口。它也可能提高本国企业的投入成本,并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贸易保护不是经济学上的唯一答案,却是政治上最容易被选择的答案。它直接、可见、容易传播,也容易被包装成“保护本国工人”和“恢复产业尊严”。在现代经济制度出现之前,贸易保护就已经是国家面对外部竞争时的本能反应;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许多国家也确实通过关税、补贴、殖民市场和产业政策保护本国工业。自由贸易从来不是所有国家在所有发展阶段都平等接受的原则,而是经常被强国在自己已经占据优势后推广的原则。

欧洲为何正在改变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欧洲的变化并不奇怪。过去美国率先对中国发动贸易战时,欧洲没有同样激烈的反应,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欧洲对中国的贸易压力还没有达到今天的程度。疫情之后,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迅速扩大,中国制造业在电动车、电池、太阳能、风电、机械设备、医疗器械、化工等领域的竞争力继续增强。欧洲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感到,中国已经不只是一个廉价消费品供应者,而是正在进入欧洲最核心的工业部门。

这时,欧盟开始改变叙事。它不再只是说中国是重要市场、重要伙伴,而是越来越频繁地讨论“贸易失衡”“过剩产能”“不公平补贴”“供应链依赖”和“战略自主”。电动车反补贴税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医疗器械公共采购限制也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更重要的是,欧盟的贸易工具正在从单一关税扩展到采购规则、供应链多元化、本地制造要求、外国补贴审查、关键矿产安全和技术标准。这说明欧盟不是在处理一个孤立行业,而是在重新设计对华经济关系。

中文舆论中经常会强调欧洲内部的亲中声音,例如一些欧洲领导人承认与中国脱钩不可行,或者强调中国市场对欧洲企业的重要性。这些声音当然真实存在,但它们并不能抵消欧洲政策方向的变化。欧洲不是一个统一国家,内部有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匈牙利等不同利益集团。德国汽车和化工企业仍然依赖中国市场,因此德国更不愿意让冲突失控。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家则更倾向于用产业政策和贸易防御保护本土工业。东欧部分国家则在中国投资、欧盟政治和美国安全框架之间寻找自己的利益空间。

这意味着,欧盟很可能不会像美国那样迅速形成一个单一、强烈、总统式的贸易战路线。欧盟内部的分裂、成员国利益差异、法律程序和共同市场机制,都会让它的行动更加缓慢、复杂和技术化。但这不等于压力不存在。相反,正因为欧盟难以用一个简单政策解决问题,它可能会发展出一套更细密、更制度化、更行业化的贸易防御体系。

中国的反制与欧洲的矛盾

中国的反制目前也比较精准,主要集中在白兰地、猪肉、乳制品、医疗器械等方向。这些领域有两个特点:一是能够打到欧洲内部特定国家和利益集团,二是不至于立刻造成全面失控。中国显然也不希望中欧关系完全崩盘,因为欧洲仍然是中国重要出口市场,也是中国在美国压力之外维持外部需求的重要方向。但如果美国市场继续收缩,中国内需又不足,那么中国制造业的出口压力很可能进一步转向欧洲。这会让欧洲感到更大压力。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欧洲到底在绿色能源产业上失去了什么?太阳能、风电、电池、电动车这些产业,本来应该是欧洲绿色转型中的核心产业。但现实是,中国在这些领域形成了巨大的成本优势、供应链优势和产能优势。欧洲一方面需要低成本绿色产品来完成能源转型,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些低成本产品摧毁自己的工业基础。这是一个内在矛盾:如果欧洲坚持高成本本土制造,绿色能源转型会变贵;如果欧洲依赖中国低成本产品,欧洲本土产业就可能继续萎缩。

这也是为什么“劳动保护”“环境标准”“供应链审查”这些议题会变得复杂。提高中国劳动成本、要求更高环境和合规标准,从劳动者保护角度看当然可以被理解为进步。但当这些标准被放进贸易竞争框架中时,它也可能成为发达经济体提高进口门槛、削弱中国成本优势的工具。它既有价值层面的正当性,也有产业竞争层面的策略性。不能只用同情劳动者或反对保护主义中的任何一种叙事简单概括。

有限贸易战的可能形态

如果中欧贸易冲突继续升级,真正值得观察的是欧洲传统工业企业的态度。美国互联网公司在中国的核心业务本来就受到限制,许多核心部门并不在中国,因此它们撤离中国或缩小中国业务,对美国整体产业结构的影响有限。但欧洲不同。欧洲车企、药械巨头、化工企业、机械企业、奢侈品企业在中国仍然有大量销售额,部分企业也有研发和生产布局。它们既害怕中国竞争,也害怕中国反制。这会使欧洲政策始终处在摇摆状态:政治上想强硬,产业上怕受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盟可能进入一种“有限贸易战”状态,而不是全面贸易战。所谓有限贸易战,就是双方不会彻底脱钩,也不会关闭市场,但会在越来越多行业中使用关税、反补贴、反倾销、采购限制、技术审查、投资限制、供应链规则和本地化要求。贸易战不一定表现为一个突然爆发的事件,它也可能表现为一套长期积累的制度性障碍。

在这个背景下,美国的 AI 泡沫和服务业结构也值得放在一起思考。美国经济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服务业、金融、科技平台和资本市场叙事之上。AI 可能确实会提高某些服务业和知识工作的效率,但它不能替代所有真实生产。它可以帮助写代码、做客服、生成内容、提高办公效率,但如果没有能源、材料、机器、工厂、物流和真实制造能力,AI 本身并不能生产汽车、电池、药品、钢铁和机械。相比之下,自动化工厂、机器人制造、能源基础设施和供应链能力可能在长期竞争中更接近硬实力。

AI 不能单独回答再工业化的问题。特朗普推动关税和制造业回流,拜登推动芯片法案和绿色产业补贴,欧洲推动战略自主和本土制造,本质上都说明一个问题:发达经济体已经意识到,只依赖服务业、金融资产和全球分工高端环节,可能不足以应对大国竞争。中国“实业为先”的经济结构因此变得更加引人注目,也更加容易成为外部压力的目标。

判断与展望

未来一年半载,判断中欧是否进入真正贸易战,需要看几个信号。第一,欧盟是否把电动车式的反补贴逻辑扩展到更多行业,例如钢铁、化工、风电、太阳能、电池、医疗器械和关键矿产。第二,欧盟是否推出跨行业的进口配额、本地制造要求或更强的“买欧洲货”规则。第三,中国是否把反制从酒类、乳制品、猪肉、医疗器械扩大到汽车、药品、奢侈品、航空、关键原材料或欧洲大型企业在华业务。第四,德国是否从阻止升级的一方转为支持更强硬路线。第五,美国是否继续通过关税和安全联盟压力迫使欧洲在对华政策上站队。

因此,我现在的判断是:欧盟还没有正式对中国发动全面贸易战,但它正在进入对华贸易防御的制度化阶段。这个过程不会像特朗普时期那样戏剧化,也未必会用“贸易战”这个词来命名。它更可能以反补贴税、采购限制、供应链规则、技术审查、绿色产业政策和本地制造要求的形式逐步展开。

特朗普贸易战的真正意义,也许不是它本身取得了多少经济成果,而是它提前暴露了发达国家贸易政策范式的转向。过去几十年,自由贸易、全球化和效率优先是主流叙事;现在,安全、产业、就业、供应链和国家能力重新回到中心位置。欧洲今天的变化,说明这种转向已经不只是美国现象,而是整个发达工业世界在面对中国制造崛起时共同出现的结构性反应。